孤山梅魂
那是在公元一零二八年的一个冬日,虽然是在正午时分,可是,那刺骨的寒风,依然穿过了暖轿,令坐在轿子里的太守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天空阴沉沉的,因为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这些年来少见的大雪,而现在的天色,令赶路的差役们感到了一丝的不安,或许是又要下雪了吧?差役们不得不盼望着太守老爷能够早点把这项每任太守上任时都会由当今的圣上亲嘱的差事给办完,尽快的回到钱塘城里,找一家酒馆喝上一杯烫暖的劣酒。
一行人匆匆的绕过那荒凉的、现在还被称之为西源的西湖,那被冰封的湖面和残荷自然引不起一行人的兴趣,而他们的目的地,却已经不远了。
而这一行人,却并没有想到,他们这一次的差事,却已经注定无法完成了。
因为他们奉皇命每年岁尽之时都要去拜访的隐士已经在几天之前的一个清晨,静静的躺在自己的床上,离开了这个人世。
自然,这名隐士的丧事并不用他们操心,在生前,隐士便已经在自己那个位于孤山脚下的小院里准备好了自己的坟墓,按照隐士生前的嘱托,太守很快便指挥着差役将隐士下葬到他自己准备好的墓里,而后,留下了两个倒楣的差役照看着那坯新土,一行人告别了那满院的梅花,以及那几只仍然执着的站在在寒风中等待实际已经告别了这个世界的主人的鹤儿们。在回来的路上,坐在暖轿里的太守已经开始计划着如何向圣上拟奏章,以禀报这位隐士的去世。
这位在那个冬日里抛弃了他的鹤儿们,却与他挚爱的满院梅花溶为一体的隐士,就是人称梅妻鹤子,死后宋仁宗赐谥号为“和靖先生”的林逋。
宋朝的皇帝们知道林逋,是在仁宗的父亲宋真宗的时候了,这名出生在宋太祖乾德年间的诗人,这个虽然生活在词风早已经兴起,并且出现了如后主李昱这样的词人的江南却以写诗自娱的诗人,却并非是以他的文才上闻天听的,而是因为他二十年不入城市的隐士风范而使太祖的孙儿宋真宗真正的知道了他,而那时的他,也应该有五十余岁,距离他的离世,并没有太多的岁月了。
然而,这个在后来写了不下三百余首诗的诗人,在年轻的时候却并不是没有写过词的,但是,真正流传下来的不多,只有三首,而被众多宋词选集收录的,也只是这一阕相思令而已:“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这个故事,或许就是发生的年青的诗人身上,就发生在这个淡泊名利的年青诗人那永远的掩没于历史的烟尘的游历岁月里。
据史书记载,林逋少年时代孤僻好学,生性恬淡好古,不趋荣利,而家中贫穷,连穿衣吃饭也成了问题,而正因为此,年少气盛的林逋,在一个清晨离开了他那贫苦的家,开始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游历生涯,关于这段游历生涯,在史书里,仅仅是这么说的:“初游历江淮间,久之归杭州”,或许,是因为林逋后来的隐居生涯养成的少言寡语的习惯,或者是其它的原因,林逋并没有对外人说过那段永远的埋没于他的记忆里的故事,但是,当我们比对着这首与他平日的风格完全不符的词的时候,我们的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如果……我们再与后来,诗人遍植梅花,甚至备墓与草堂之侧的行为相比对,甚至于,我们的女主角的名字,亦呼之而出……
这是一个在那个时代发生的并不少件的故事,正因为他的普通,所以,即使后来的男主角是可以上达天听的著名人物,那些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奔忙的百姓们,也根本顾不上把这个故事记在心里,即使是后来在偶然的机会里,听到过那个名叫林逋的年青人的名字时,也仅仅以为是巧合吧,那些生活在最低层的百姓们,根本不会想到,在许多年前,那个曾经与他们一起交谈饮酒,一起打着零工挣他游历费用,穿着粗布衣衫的清秀少年,那个后来,曾经与一个官家小姐相爱,却被拆散姻缘的江南少年,就是他们听到的,被众人传颂的隐士吧?
但是,事实就是那么的巧合,其实,谁又会想到,那名忧郁的江南少年,那名淡泊世情的少年会如此的痴情呢?
其实,在那个年代里,不知道有多少少年情侣,因为礼教的束缚而劳燕纷飞,在后来的南宋时期,不是也发生过陆游及他的表妹唐婉之间的爱情悲剧吗?
但是,在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当诗人哀怨的指着江岸边的山峰,发出“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的质疑时,当这一对原本心心相映的情侣不得不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时,年轻的林逋,或者说,那名曾经还有着一腔热血的江南少年的心,其实,就已经永远的死去了,就在送自己的爱侣远嫁他方的那一刻起,这个淡泊名利的隐士的心,早已经随着爱侣的离去永远的死去了,在之后的那几十年中的林逋,存在的,只是他的躯壳而已。
送走了爱侣之后的林逋,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回到了他的家乡,面对着已经破败的家园和那一坯坯的坟莹,林逋骇然发现,在失去了恋人的同时,他竟然同时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心灰意冷的林逋来到了孤山之中,却忽然在那片苍茫的白色里,发现了爱侣的身影,但当他最终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却发现,那只是几株梅花而已……
从此之后,我们的诗人便悄悄的留在了当时还是一片荒芜的孤山之内,结庐而居,植梅养鹤,了却残生……
心已成灰的林逋,在完成了那阕相思令之后,再也没有写过一首词,而是写着那些被后人们评价为“风格淡远,多反映隐逸生活和闲适情趣”的诗篇,但是,他的诗作中,有很多,依然是为了纪念自己的爱人而写的咏梅诗。
也因此而出现了:
“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的千古佳作。
殊不知,这首诗中所描写的,并非是梅花,而应该是诗人那名为梅,亦性喜梅,远嫁他方的爱侣而已……
终于,在几十年之后的那个大雪冬日,我们的诗人,静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又在几天之后,诗人,永远的与他钟爱一生的梅花,溶为一体……
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个永远解不开的迷以及三百多首诗篇和三首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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